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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作者 | 正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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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更新时间:2008-06-18
“这是历史的嘲弄”
21世纪经济报道 2007-07-09 17:09:34 何兆武 李新摄 “这是历史的嘲弄” ———何兆武先生谈当下“通俗历史热” 本报记者 李新 北京报道 何兆武是翻译家,也是历史学家。最近很多人讲历史,很是热闹。今年86岁的何兆武先生已经很少走出书斋,那么他对历史怎么看?近日,本报记者专访了何兆武先生。 何先生的卧室非常朴素,甚至有些简陋,一张书桌,一张单人床,床头的书柜中满放着盒式录音磁带,对面是一排书柜。书桌上摆着何先生老伴儿生前的照片,她微笑的注视着屋里的一切,于是卧室便显得温暖起来了。 由于老伴去世,儿子工作繁忙,孙女在国外,何先生平日里一个人在家,看看书,看看报,看看电视,跟老朋友写写信,生活安静而平淡,自然也有些许清寂。 言谈间,何先生对历史人物和事件慢慢道来,他很少臧否人物,对于需要直接评价人物或者历史的问题,他往往是一笑过去。 作为生于“五四”前后的学者,跟何先生同龄的人中,仍然健在的已经很少了,他们之间平常通通电话,问问平安,见面也是不容易的事情了。何先生说,他隔一段时间就会到医院去看望一位老友。采访过程中电话不时响起,一次,何先生接完电话说,有个朋友在《中华读书报》上发表了一篇文章,让他给提些意见。 近一段时间来,国内兴起了一股讲述历史的热潮,以通俗历史读物和历史题材的电视剧为标志,对人们的阅读带来了不小的冲击。跟何先生谈到这一点的时候,他略作沉吟,说与其说是历史的热潮,不如说是历史的嘲弄。作为史学家,何兆武先生对这一切有着通达的看法。 1. 到我们这个年纪,任务都完成了 跟我岁数差不多的,大部分都去世了。大家都不行了,到我们这个年纪任务都完成了。 《21世纪》:您平日里主要忙些什么呢?何兆武:天天看看报纸,看看电视。每天差不多看报纸的时间就把一天的时间消磨了,不务正业了。(笑)现在的效率很低了,从前看报半个小时就过去了,现在不行,拿一张报慢慢看,非常慢。有时候出去走走,不过走远了身体就不行了,每天顶多走半个小时。 现在记忆力也不行了,我经常把人名忘掉,很久想不起来,而且有的是熟人,很熟的人把名字忘了,自己觉得很尴尬,我也不好意思问人家,那样人家会非常反感。 跟我岁数差不多的,大部分都去世了。除了电话联系,我也不太能出去,人家也不能来了,那么远也不方便。大家都不行了,到我们这个年纪任务都完成了。 《21世纪》:去年您口述出版了《上学记》这本书,很多读者了解到您在西南联大很多有趣的故事,也了解到西南联大令人向往的自由学习氛围。您很自由的选择专业,念了土木、历史、哲学、外文四个系,这是一种很惬意的学习生活。 何兆武:对,这确实是一段很自由的读书时光。我觉得我的读书生活有两段时间是最值得怀念的,一次是从初二到高一三年,另一次就是在西南联大的七年。这两段时间读书是很自由的,自己喜欢看什么书,就看什么书。不过这也有一点遗憾的地方。 《21世纪》:你觉得遗憾的地方在哪里?何兆武:遗憾的地方一个是自己没有很好的努力,没有认真的学习,还有就是,没有一个很好的学习规划,所以一生荒废了,荒废到现在,时间过去就没法再挽回来了,年纪大了就没法再年轻了。我在西南联大念了四个系,后来选择了历史系,不过觉得当时选这个专业没选好。 太缺乏认真的规划了,应该怎么走,完全没有考虑,完全按自己兴趣,自己觉得小说好,就看本小说。觉得建筑的东西有意思,就看建筑类的书,其实那个跟自己后来的专业毫无关系。 虽然讲究按照兴趣来,可是不能泛滥无规,要知道你自己到底要做什么。每个都看一些,发现能看的东西很多,但是都深入不下去。觉得总是这样,特别放任自己的想法和看法,没有在某一方面很深的研究。所以就做不出成绩来。 如果能有机会让我再到大学,我会坚持把理工科念完,然后再去研究哲学,否则,只是照着性子来,学到的东西很难深入。 《21世纪》:您翻译了很多的著作,在这些书里面,你对哪些比较满意? 何兆武:我当时都是凭自己的兴趣去做,没有去考虑究竟有什么效益。特别是翻译前几本书的时候,那个时候是“文革”时期,根本没有想到这个书会出版,就是自己的乐趣,也没有什么功利的想法。那个时候真是凭兴趣去做,因为“文革”时不知所从,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干什么,就把有兴趣的书拿来翻译,就算是发展自己了,省得整天苦恼,干点事就好多了。 我自己觉得对《哲学问题》和《论历史》更有兴趣一些,觉得这两本书比较好玩,翻译的时候也比较仔细。 《21世纪》:刚开始翻译书是在什么地方?何兆武:就在北京的家里。那一段时间,除了在河南的“干校”之外,回到北京之后,主要就在家中做翻译。在河南干校要下乡劳动,没有时间翻译。这几本书我基本上都是在“文革”期间翻译出来的,白天上班,晚上就回家翻译书。 《21世纪》:我们看到《西方哲学史》,先是您翻译,后来中断了。 何兆武:这本书后来我就没有翻译了,有一个南开大学的老师接着翻译,他叫李约瑟。不过我并不认识他,他现在也已经去世了。我们两个之间没有直接交往,是出版社后来找到他继续翻译《西方哲学史》的。 《21世纪》:您自己写的书,比如像《历史理性的重建》,这个也是出于自己的兴趣吗? 何兆武:也是自己的兴趣,自己觉得好玩。 我觉得康德的书比较好玩,所以就翻翻(翻译)他的书,翻译了几篇他写的关于历史的论文,他晚年的时候写了好多关于历史的东西。 可是,我欣赏他并不等于完全同意他,我觉得一个人读书不应该是100%的同意,但这不影响你可以非常欣赏他。我看康德也是从这个角度出发的,对他感兴趣,我觉得他触及了很多根本的问题,但是不一定都同意他的观点。 《21世纪》:我们看到今天有不少学者在重新翻译康德的东西,比如青年学者邓晓芒等等。 何兆武:这有一个好处,就是一本书可以不只有一种译本,比如《老子》译法就有好几十种,一本好书有不同的译本,因为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,可以按照不同的理解来翻。 《21世纪》:看到您翻译这么多英文和德文的著作,文字也都很优美,您是到德国留学过的吗? 何兆武:我没有去德国留过学,主要是西南联大和清华大学那个时候外语学习给我打下的基础。 2. “师友杂忆” 钱穆是充满了激情的那种老师,讲起课来非常有热情,他是真正把他的思想感情融入到中国历史传统里面去。 《21世纪》:跟您同时的学者,比如像汪曾祺,王浩,还有唐德刚,谈谈他们的事情? 何兆武:汪曾祺跟是我同一个宿舍,但不是一个年级,后来他成为一个作家,编过样板戏。 王浩是学数学的,是哈佛的教授,他对哲学也有很精辟的见解,他说,如果不懂科学,就不会懂哲学。如果想学文学的话,就得有哲学的深度。我从他那里学到不少东西,后来我去美国的时候见到过他。 唐德刚比我大一岁。不过他不是西南联大的,而是中央大学的,就是今天的南京大学。我是在美国认识他的,见过好多次。他写过好多书,包括胡适杂忆,他整理胡适的东西,实际上写了一本胡适的自传,胡适口述,他写,他的语言是非常个性化的,自己的色彩非常浓厚。 《21世纪》:您当时听过胡适的讲课吗? 何兆武:我在北京听过他的讲演,那个时候我还是个中学生,不过后来就没有听过他的课了。当时他到西南联大是做文学院院长,但是那个时候他已经是驻美大使了,没有到西南联大来,所以没有讲课,当时冯友兰代院长。后来他代了两年便当正式院长了,因为胡适在美国回不来。冯友兰是讲课的,也是讲哲学。 《21世纪》:您在《上学记》里谈到,钱穆先生在西南联大讲过历史课,您觉得他讲课怎样? 何兆武:教师可以有两种,一种是很冷静的、客观的做分析,另一种是充满了激情,感情充沛的。钱穆是后一种,他讲起课来非常有热情,他是真正把他的思想感情融入到中国历史传统里面去。他对历史人物和事件有很明显的爱憎,而且非常热心于中国优秀的传统,他以为这个东西是国粹,要发扬光大。 我觉得他的这种想法有些简单了,很多时候,不光是热衷于优秀传统的问题,当然这个也要,但不能只靠这个。比如说孔孟之道里,固然也有一些好的东西,可能不能光凭这些,孔孟之道已经存在几千年了,可关键时刻并没有救中国,中国后来还是一团糟。 我们吸收前人的知识,同时我们要在前人的基础上比他们更高明,不能仅仅停留在那时的知识水平上,那是不行的,要与时俱进。今天跟100年前就大不相同了,跟1000年以前更不相同了,单纯把那个年代的东西搬到今天来,不一定有用。 他对中国传统的东西投入很多的热爱,有时是过于热爱了,他没有正视黑暗的一面。其实每个人都有光明的一面,也有黑暗的一面,每个民族的文化也是一样的,但是他对我们民族文化里面的黑暗成分太忽视了。所以,他看历史就不够客观。我觉得看一个人也是,一个人总有他的优点,也总有他的缺点,你只看到一个人的优点,看不到他的缺点,或者只看到他的缺点,不看到他的优点都是片面的。 《21世纪》:那么其他的授课老师呢,比如吴宓,沈从文他们。 何兆武:吴宓当时主要讲人生哲学,跟钱穆不一样,没有固定教材。表面上看起来古板,可是确实很热情的一个人。 沈从文讲课跟他的小说一样,很好听,讲课的话都是一边琢磨一边说,比较慢。 《21世纪》:后来您从西南联大毕业之后,到了社科院,然后又到了清华大学,一直到现在。这些机构经历了什么样的变化? 何兆武:我曾经在历史研究所工作过,那个时候叫做中国科学院历史研究所,后来就分家了,分两家,一家中国科学院,搞自然科学;一家就是中国社会科学院,搞社会科学,历史研究所在社科院里。我们历史研究所挂的牌子是中国科学院历史研究所,它的组织关系是直属中宣部。 后来到了清华,清华原来是有历史系的,不过后来历史系并入北大,清华成了工科大学。到80年代初期恢复综合大学,准备建立历史系,不过是白手起家,没有原来的基础了。 我现在所在的那个研究所最初叫做思想文化研究所,为什么叫思想文化研究所?是说当时各个文科系不能单独成立,所以就弄这么一个所,就是文科的各种系都放在这个所里,哲学、历史学都放在这个所里。现在逐渐各个系都扩大了,所以各个系也都独立了,历史系也独立了,哲学系也独立了,都成了系了。不过我们这个研究所的牌子还在挂,实际上是历史系了。 3. 历史的嘲弄 我看历史学现在也很受冷落,今天的这个历史热对历史学科并没有什么很大的促进。 《21世纪》:您在电视里或许可以看到,现在的电视节目中有大量的历史帝王戏,或许您也注意到了“百家讲坛”,这里有很多讲述历史的节目。在今天的书店里,也大量充斥着历史方面的书籍。于是有人说,今天中国出现了一个讲历史的热潮。在您眼中,这种历史讲述的热潮该怎么看呢? 何兆武:(笑)热潮,我觉得可以说这是历史的嘲弄。整天帝王将相,连我一个老年人看着都觉得烦,整天满嘴的“奴才”。当然古装的也未偿不可,但是对电视节目的占领太多了。 电视怎么对这个那么感兴趣,我也不懂,我也懒得看。不过这应该是市场经济在支配,如果搞这种东西非常赔钱的话,那么哪家电视就都不上这个东西了。我觉得有一部分讲历史的热潮是经济大潮推动的,就是市场经济推动的,因为今天这些东西有利可图。比如以前,毛主席是反对帝王将相、才子佳人占领我们的舞台的。现在电视剧中的帝王都是贤君,圣君,都是正面形象,比如康熙、乾隆都成了一代明君。 《21世纪》:如果说是有利可图话,这说明一定是有人需要,如何理解人们的这种需要呢? 何兆武:我觉得,至少人们想看,或者欢迎看,如果大家都不看,就像演戏一样,你老演这个戏,如果人家不喜欢,这个戏就演不下去了。如果这个戏是吸引人的,有人看,他就会经常演,这个是市场经济规律。吃东西也是,一个东西好吃,大家都买,如果很难吃,谁也不要了。 这就像讲历史规律一样,历史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,出现这种情况,也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,社会和市场的力量导致这些电视剧大量出现。 《21世纪》:不过,今天讨论历史更多的还是集中在通俗历史的讲解上,实际上是一种比较浅层面的讨论,有人说是“通俗历史热”,您怎么看? 何兆武:不光今天的人喜欢通俗历史,其实在过去也是。比如在旧时代,解放以前,三国演义也非常流行,每个人都非常熟悉三国演义的故事,三国演义也是小说,他也不能算是正史,很多东西都是想象的,比如诸葛亮借东风。不过大家也欣赏这种东西,问题是为什么大家都欣赏这种东西,这倒是可以作为一个社会现象来研究,看为什么大家欣赏这个。 《21世纪》:那么,在今天的历史热潮中,就您的了解,历史学作为一个学科,是不是受到的关注也多了起来呢?我了解到之前历史学曾经是被冷落过的。 何兆武:我看“历史”现在也很受冷落,今天的这个历史热对历史学科并没有什么作用,对历史学也并没有什么促进。比如说康熙、乾隆,电视上演那么多,是不是我们对清朝历史的理解更多了?我想也不是。 我觉得现在很少人真正研究历史学,它变成了一个宣传的工具了。我觉得科学不能太实用主义,比如发现一件事情,发现一种规律,总的来说会给我们带来很大的利益。可是不能指望这个发明,或者一个新的发现,马上就可以有多少效益,不能太功利。我们过去历史学太功利,历史学变成了什么?变成了政策讲解员了。 《21世纪》:有人认为,今天历史之所以热起来,是因为历史学本身发生了变化,您怎么看?历史学本身发生了什么变化吗? 何兆武:我觉得历史学是否变化其原因可能在历史学之外,比如我们现在改革开放了,是市场经济了,我们今天的历史跟改革开放之前的历史在观点上就有不同,历史学也是有自己的服务对象的。比如,以前国庆节游行,游行的队伍,先是民兵,然后正式解放军,然后工人大队,农民大队,还有体育大队,然后是科学大队,科学大队的打着横标,标语是什么呢?是“科学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”。 《21世纪》:从司马迁到司马光,都是强调以史为鉴,认为读历史是有用的。关于历史的作用,梁启超也有一句很有意思的话,他说:“史学者,学问之最博大而最切要者也。国民之明镜也,爱国心之源泉也。”历史成为爱国教育的一种手段了。 何兆武:对,变成了某种工具。在这种观点看来,历史并不是做一种科学研究,而是作为一种道德教化。当然,历史的研究,长远来说对人们是能起到教育的作用的,但并不是说马上就能立竿见影,没有那种效应。 学术应该是追求真理,追求真理的话,就不能完全是为某种目的服务。和当前利益没有关系的,或者不能直接为当前利益服务的科学,也应该鼓励,不鼓励的话,科学怎么发展呢? 何兆武小传:何兆武,当代著名思想文化史学专家,历史哲学家,祖籍湖南,1921年出生于北京。1943年西南联合大学哲学系毕业。1943-1946 年为西南联大研究生。曾任中国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,研究员。清华大学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。曾任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授,德国马堡大学客座教授。 “文革”期间,何兆武翻译了大量西方经典,包括《社会契约论》、《论科学与艺术》、《思想录》、《历史理性批判文集》、《论优美感和崇高感》、《永久和平论》、《西方哲学史》、《论历史》等。 著作有:《历史理性批判散集》、《历史理性的重建》、《历史与历史学》、《当代西方史学理论》、《西方近代社会思潮史》、《中西文化交流史论》、《西方哲学精神》、《文化漫谈》等。 去年何兆武口述出版了《上学记》,讲述了其在西南联大读书时所经历的故事,一度成为畅销书,引起不少关注。 自http://www.nanfangdaily.com.cn/jj/20070711/yj/200707090070.asp 《何兆武文集》出版 声明:JavaEye文章版权属于作者,受法律保护。没有作者书面许可不得转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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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史本身就不是个严肃的话题,人们总是不断的重复愚蠢,而历史不断的重复自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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